博天堂备用网址开户·经受今生|何士光:到梨花屯去

   日期:2020-01-11 16:09:26     浏览:4069   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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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天堂备用网址开户,何士光和夫人在琊川中学,背景中的楼房为梨花图书馆旧貌(1982年)

【编者按】:今年高考全国3卷文学类阅读选用了著名作家何士光的短篇小说《到梨花屯去》,这篇小说是何士光在1979年5月创作的,至今已有40年。1970年代末期到1980年代初期,何士光曾以“梨花屯乡场”为背景写作系列文学作品,对这一历史转折时期的乡情和人情有深切的体察和记述。《乡场上》《种苞谷的老人》《远行》分别获1980年、1982年、1985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征得作家同意,本期特转发这篇小说,以飨读者。 ——李勇 2019.6.11

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是颇为平淡的,不,不光开场,就整个地看来,也差不多算不得一个故事;只是到了后来,到马车快要进梨花屯乡场,而车上的两个乘客也一下子沉默的时候,再回过头来看一看,兴许才有一点故事的意味……

早先,一辆马车在正午过后不久从白杨坝的街子上出来,由一匹栗色马拉着,没有载重的车板上空荡荡的。车夫是一个老人家,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粗麻布上,只顾赶路,——后来,我们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耳朵有些聋的缘故。在一座满身藤络的石桥旁,他把一个中年人让到车板上来坐着了。看得出来,乘客是一位下乡来的干部。

天色好晴朗。今年雨水稀少,但也刚落过一回雨,山野绿溶溶的。水田还没有栽上秧子,但包谷已长得十分青葱,一片片的包谷林好生茂盛。这初夏的山野又浓郁又悠长,无边的宁静中透露着旺盛的生命的力量,叫人沉醉不已。但不知为什么,他们并没有交谈。是不是因为长久在乡下呢?他们甚至也不多望一望路旁的那些林子和岭岗。差不多没有碰见行人,碎石的两侧长满杂草的马路拐弯了,爬坡了,又拐弯了,又爬坡了。时不时有布谷和春哥在啼叫,车上的人似乎打起盹来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住。坐在后面打盹的干部猛地抬起头来,看见有人正上到车上来。

“啊,谢主任?”上车来的人一边坐好,一边犹豫地打招呼,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是……老赵同志?”谢主任嗫嚅了一下,又才说出来话,好像也有些突然。

这一来,我们知道先坐在车上的原来是一位主任。新上车来的人年纪略小些,看起来也是干部,从他们的相互称呼,我们可以知道他的职份比谢主任要低。约莫一两分钟,双方都没有再说出话来,原因明显地是出于拘束。他们显得不那么亲密,好像彼此有些戒心。这么说,是不是他们之间有隔阂,曾经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?

车抖动了一下,从一条横过路面的小小的水沟上驶过。开春以后,山里的大路上总有许多这种浅浅的引水沟。

谢主任把香烟匣子掏出来,递一支给老赵,并问:“去梨花公社?”语气中有和解的意味,说明关于他们之间有隔阂的猜想并不错。

老赵谨慎地回答:“是。”

谢主任想了一想,侧过身,把烟给车夫递一支过去。老人家摆着手推辞了,诚挚地说明他“吃的是叶子烟”。谢主任慷慨地坚持要他接住,老人家终于先道过谢,接住了,小心地揣进衣兜。

火柴划了两次才划燃,淡蓝色的烟缕随风飘散;马蹄声惊动了一只白鹭,倏地从近处的水田里升起来,落到更远一点的一处田坎上去……

“去包队吗?”谢主任问

“是。胜利大队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谢主任和蔼地笑起来:“我们都是十回下乡九回在,老走梨花这一方。”

笑颜使气氛松动起来。这好像也正是谢主任的用心,有开诚布公、平以待人的意思在里面。老赵同志同意地点头了。

三只白鹤列成“品”字,高高地从他们的头上飞过,不慌不忙地扇动着长长的翅膀,在蓝天里显得又白又亮……

“老赵,”谢主任果然开诚布公地谈起来:“说真的,我还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呢。为七六年秋天在梨花挖那一条沟,你怕还对我有些意见呐。”

“谢主任,看你说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实事求是嘛,现在可以实事求是了,该谁负责就谁负责。后来群众意见相当大。当时我是工作队的主要负责人,瞎指挥是我搞的,该由我负责。据说后来因此有人把责任归到你的头上,这当然不应当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,老赵,我也明知那条沟不该挖,至少不该那样挖。从坝子正中拉一条直线,一气就占了四十多亩良田。群众说:从旁边,弯一点,行不行?唉,为什么不行呢?当然是行的,而且还应该是暗沟才好。但当时压力很大啊;上边决定要挖,马路沿线嘛要拉直。我也两头为难。记得不?有几个队的社员不同意挖,还是我硬表了态:谁不同意挖谁负责;我叫挖的,我负责。这样才硬挖了。谁要是真不同意挖,是要他负责,找他的麻烦的呀。”

“这种表态,”老赵想了一想说:“我也表过……”

“那是因为我先表嘛。”谢主任立即接过话头。“上面电话催得紧,说地区要来参观,我也只好挖。老赵,去年报上有一篇报道,你读过没有?”

“哪一篇?”

“谈的真好。”谢主任不胜感慨地说:“标题我也记不清楚了,是召集基层干部座谈。总结说:上面是‘嘴巴硬’,基层干部是‘肩膀硬’。上面使嘴,基层干部负责任。对了,像是报道的安徽省……”

路转了一个大弯—在一座杉树土岗跟前好像到了尽头,接着又一下子在马车的前头重新展现出来,一直伸延到老远的山垭口……

“事情正是这样嘛。”谢主任点头,自己好像也很感动了:“老赵明确起来,那条沟,责任由我负,绝不怪你。”

“不,不,谢主任,我也有责任。”

谢主任的态度确实是诚恳的,老赵也感动了。看来,在此之前他还真觉得很是委屈,对谢主任多有腹诽呢;经这一说,疙瘩解开了。

“我咋没责任呢?”老赵接着说:“那条沟,我心里也不同意挖,但那正是分派给我的任务。我把它分摊给六个生产队,每天去监督。如果不是我催得紧,态度那样硬,说不定就挖不成。后来,公社好些同志都怪我,这是应当的。责任归我负。”

双方都确实有一个诚恳的态度,有一个解开疙瘩的良好愿望,气氛十分地亲切了。并且,彼此的这种良好的态度和愿望又相互感染,从而升华到更高境界,甚至到了甜蜜的地步。

“嗨,该我负。”谢主任断然地说。

“不,谢主任,我负。”老赵坚决地说。

旁边出现了一条水沟,和大路并行,水非常清亮,欢快地流淌着,发出叫人喜悦的丁零零的响声。

他们把烟卷又点燃起来,都面有得色,无拘无束地谈下去了。谈形势,谈这一次去梨花屯纠正前一段在“定产到组”中出现的种种偏差,等等。后来,拉起家常来了,彼此问起去年是否调到了工资,子女的升学和安排怎样:工资是都调到了,大学没考上,但也就安排工作了。……这当中,车翻过垭口,驶到平坦的坝子上。两只黄狗和一只大花狗飞快地扑到大路上来,跟着车吠了好一阵。

越近梨花屯,地势就越平坦,人心里也越觉着舒畅。突然,谢主任拍了拍赶车老汉的肩膀:“停一停,停一停。”

老人家把缰收住了。

老赵问道:“谢主任要下车?”

“不不,”谢主任说:“两年多没到梨花屯来了,看看那条沟怎样了。”

他在车板上站直身子,老赵跟着也就在他的身旁站好,向坝子上打量。

坝子上水田一块接着一块,已经犁过了。带着铧印的泥土静静地横陈着,吸收着阳光,像刚切开的梨子一样新鲜,透着沁人心脾的气息……

看不见那条沟。

谢主任弯下腰来问车夫:“老同志,那条沟是不是在这一带?”

“咹?”老人家听不清。

老赵一旁大声说:“沟——”

“哪样沟?”老人家望着他们,仍不明白。老赵大声解释,一边还比划着:“挖过一条沟啊。”

“嗯,”老人家听懂了,点点头,说:“是挖过一条沟,唔,我算呀,是大前年的事喽,从立冬过后的第二天起开挖的。分给我们六个生产队负责,生产队又分到一家一户,每个劳力名下摊一截。我都有一截呢。顶上头一段,是红星队,接下来,是红旗队的人……”

看来这个老人家说起话来是絮絮不休的。老赵迟疑了一会之后,终于打断了他的话:“沟呢?现在沟在哪里?”

“哪里?”老人家平静地摇着头说:“后来填了嘛,去年,开春过后……”

谢主任问:“哪个喊填的?”

“咹?”

谢主任提高声音:“我问,哪个喊填的?

“哪个?”老人家认真地想了一回,又摇了摇头,说:“好像没有哪一个。是我们六个生产队的人商量填的。哪个还会来填呢?总不成就让它摆在那里,沟不沟坎不坎的?唔,先是抬那些堆得杂七杂八的石头。不消说,论挑抬活路,这一带的人都是好手,肩膀最硬。先是红星队的人动的手,后来……”

像我们在乡下经常会碰到的许多老人家一样,这位赶车的老人家也有着对往事的惊人的记忆。也许平时不大有机会多说话,一旦有人听,他们就会把点点滴滴说得详详细细。现在这位老人家就是这样把话直往下说。这种叙述不大能抓住要点,也不大理会听的人是否心领,有几分像自言自语,牵连不断地说下去。说下去,平平静静的,像是在叙述别人的而不是自身的事情,非关怨尤,也不是牢骚从小的方面看来有所褒贬,从大的方面看来恰正是述而不作。这当中,艰难的变得轻易,悲愤的也已经归结为平和,多少波澜都化为了涓涓细流,想当初虽未必如此简单,而今却尽掩揄在老人家的略带沙哑的嗓音里了。

到后来,老赵就提醒他:“老人家,我们走吧。”

老赵的声音,柔和得有些异样。而且不知为什么,这以后不论是老赵还是谢主任,都没有再说一句话。莫不是赶车老汉的话触动了他们,使他们明白最终在负责任的,——就是说,肩膀最硬的,——还是社员群众?或者,想起他们刚才彼此都很慷慨的谈话,感到那只不过是侈谈了责任,其实自己过去和现在都不曾负过什么责任,从而有些内疚了?再不,就是眼看马车就要又一次地把他们载进梨花屯,温故而知新,他们在默想着这一次如何一定要真正对梨花屯的乡亲们负起责任来?……嗯,也许各种都有一点吧,他们的神情都那么严肃。

啊,快要到家了。赶车的老人家似乎添了精神,马也欢快地小跑起来。前面,梨花屯杂树的碧绿和砖瓦的青灰也看得见了。是的,梨花屯就要到了。

——何士光写于1979年5月

何士光出版书籍

何士光出版书籍

一九四二年生,贵州省贵阳市人。一九六四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,后为乡村中学教师。一九八二年到贵州省作家协会工作。曾发表和出版过小说和散文多种,结集为《何士光小说散文集》,其中《乡场上》、《种包谷的老人》和《远行》曾获全国短篇小说奖、《乡场上》和《喜悦》等有英、俄、法等译文。后长期从事传统文化中道家和佛家的研究,著有《烦恼与菩提》、《今生:经受与寻找》和《今生:吾谁与归》等纪实作品。上述的作品结集为《何士光文集》。曾为全国政协委员,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,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席,贵州文学院院长。

(独家授权来源:“经受今生”平台 |运营编辑:伊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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